第1309章 朝堂上的唇枪舌剑(2/2)
苏文谦蹲下抓了把腐熟的堆肥,闻了闻:“这味儿正。我老家沤肥,总沤不透,叶大人可否派人去指点一二?”
最后到琉璃坊。胡师傅在烧制新的透水琉璃板,热浪扑面。
苏文谦站在远处看了会儿,忽然道:“胡师傅,这窑烟囱可否加高半尺?我观烟气回流,恐影响火候。”
胡师傅一怔,细细观察后拍腿:“大人说得对!确是这个问题!”
一圈走下来,苏文谦对叶明拱手:“叶大人,下官此前对格物院多有误解。今日一见,方知诸位是在做实事。”
他顿了顿,“都察院那边,下官会如实禀报。但有一言相劝: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格物院可否……低调些?”
叶明苦笑:“苏御史,我们何尝不想低调?但北疆等着要防潮囤,江南等着要发酵肥,百姓等着要脱粒车……慢不得啊。”
苏文谦沉默片刻:“那……下官帮着想想办法。”
这位监督御史果然与众不同。他不仅不阻挠,反而帮着优化流程、协调关系。有地方官刁难格物院推广新法,他亲自去信交涉;有言官捕风捉影弹劾,他提前预警。
更妙的是,苏文谦将格物院的成果编成《利民实录》,每月送呈都察院和内阁。里面没有华丽辞藻,只有实实在在的数据:某县用了脱粒车,秋收提前五日;某村用了发酵肥,亩产增两成;某军营用了防潮囤,储粮损耗减半……
数据面前,流言渐息。
六月仲夏,格物院接到一份特殊请柬——江南文坛泰斗、致仕大学士陆文渊八十大寿,邀叶明赴宴。
周廷玉有些担忧:“这位陆老最重礼法,向来不喜奇技淫巧。这宴,怕是鸿门宴。”
顾慎却道:“怕什么!我陪叶兄去!倒要看看那些老学究能玩出什么花样。”
叶明沉吟:“去。正好江南推广发酵肥遇到阻力,借此机会说道说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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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初,叶明、顾慎南下。苏文谦以“监督”之名同行——实则是怕他们吃亏。
陆府在苏州,庭园深深,曲水回廊。寿宴当日,江南名流云集。叶明三人被安排在末席——显然是刻意怠慢。
宴至中途,果然有人发难。
一个白衣儒生起身,向主座的陆文渊行礼:“晚生有一问,想请教叶大人。”
满堂目光投向末席。
儒生道:“《礼记》云:‘奇技淫巧,以悦妇人’。格物院所造之物,铁路机车、冷藏厢、脱粒车,岂非正是‘奇技淫巧’?长此以往,民心重利轻义,国将不国,叶大人可有想过?”
这话毒辣。顾慎要起身,被叶明按住。
叶明缓缓站起,向陆文渊拱手:“陆老,晚辈可否借贵府庭院一用?”
陆文渊白发苍苍,目光深邃:“可。”
叶明对满堂宾客道:“诸位都说格物院造的是‘奇技淫巧’。那请随我来,看看这‘奇技淫巧’究竟是什么。”
他引众人至园中荷塘边。时值盛夏,荷花盛开,但塘水浑浊,有异味。
“此塘多年未清,淤泥堆积,荷花虽美,塘水已腐。”叶明道,“格物院有‘淤泥发酵肥法’,可将淤泥转化为肥田沃土。若诸位允许,我可现场演示。”
陆文渊眯起眼:“准。”
叶明示意随行工匠。不过半个时辰,一套简易发酵装置搭起:木桶、竹管、透水琉璃板。塘泥挖出,混入秸秆、菌种,开始发酵。
等待时,叶明道:“江南水网密布,淤泥堆积是千年难题。若此法成,每年清出淤泥可肥田百万亩,塘水复清,鱼虾重生——这叫‘奇技淫巧’吗?”
他又指向远处稻田:“江南稻米天下闻名,但虫害年年有。格物院研制的‘驱虫香草包’,用艾草、除虫菊配制,悬挂田边,虫害减三成——这又叫‘奇技淫巧’吗?”
他转身,看向众儒生:“诸位读圣贤书,可知‘民为贵,社稷次之’?格物院所愿,不过是让百姓少些辛苦,多些收成;让兵士少些伤亡,多些保障;让这天下,少些饥寒,多些温饱。”
“若这叫‘奇技淫巧’——”他声音渐高,“那我叶明,愿做一辈子的‘奇技淫巧’之徒!”
满园寂静。只有发酵桶里微微的咕嘟声。
良久,陆文渊拄杖起身,走到发酵桶边。
他俯身看了看,又直起身,对叶明道:“叶大人,老朽有一池塘,二十年未清。若此法真成,老朽愿将家中百亩祭田,全部改用格物院新法。”
他顿了顿,环视众宾客:“圣贤之道,在济世惠民。若死守经文而罔顾民生,才是背离圣贤本意。”
满堂哗然。陆文渊此言,等于为格物院正名。
宴后,陆文渊单独留叶明喝茶。老人望着庭中荷花,缓缓道:“老朽年轻时,也曾想改变些什么。但官海沉浮,最终只剩这满屋诗书。”他看向叶明,“叶大人,你走的这条路,比老朽当年想走的,难得多。”
“但总得有人走。”叶明道。
陆文渊笑了,皱纹如菊:“是啊。老朽虽老,还能写几个字。明日,我写幅字送你。”
第二日,叶明收到一幅字,苍劲有力:
“格物致知,济世为民。”
落款:八十叟陆文渊。
归京船上,顾慎看着那幅字,咧嘴笑:“这老头,有意思。”
苏文谦轻叹:“江南文坛泰斗此言一出,天下非议可减大半。”
叶明却望着船外江水东流。他知道,非议不会消失,阻力不会减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