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82章 死人的摆渡船(2/2)
不是风停了,是听觉被某种更锋利的东西截断了——一种绝对静默的压迫感,从枪管、从周晟鹏绷直的颈侧筋络、从他左眼瞳孔深处那点毫无温度的幽光里,无声漫溢。
七叔喉结动了一下,极慢。
他没伸手,只将左手缓缓抬起,悬在胸前三寸,掌心朝上,空无一物。
指节泛白,袖口露出一截腕骨,青筋下伏着细微震颤——不是恐惧,是肌肉在强行压制神经的本能抽搐。
周晟鹏没催。
他只是垂眸,目光扫过七叔左胸第三、四肋骨之间那道被自己按压后泛青的旧疤,又掠过对方右耳后一道几乎隐没于发际的淡色线状瘢痕:那是实验室生物识别门禁强制植入芯片时留下的切口,角度、深度、愈合形态,与供体-07号模型图谱完全吻合。
——他信七叔没死,不信七叔全然无欺。
就在这一息凝滞中,周晟鹏右手食指悄然滑入战术腰带内侧夹层。
指尖触到一枚冰凉扁平的硬物——微型红外热成像探测仪。
他拇指一顶,设备无声激活。
视野边缘,一层幽绿网格倏然叠印在视网膜上,扫描线自门框顶部急速下移。
当光标掠过右侧门柱距地八十厘米处时,网格骤然闪烁三下,红点刺目弹出:异常热滞区|结构嵌合|触发机制:双阶压发式|主装药量≈1.2kg C4|引信延迟:3.7秒(已激活)
周晟鹏瞳孔一缩,呼吸未滞,肩线却几不可察地沉了半分。
他仍盯着七叔的眼睛,可视线已穿透那双浑浊老眼,落在对方微微张开的右唇缝隙间——那里,有一丝极淡的、不属于惊愕的松懈,像绷紧的弦,在确认某件预设之事终于落地时,泄出半毫气音。
不是演的。是等这一刻,等了很久。
周晟鹏忽然抬脚,不是向前,而是向右猛踏半步,靴跟碾碎跳板边缘一块酥松混凝土。
碎屑簌簌坠入雾中。
他左手闪电探出,五指扣住七叔左肘内侧动脉点,力道精准如外科手术钳——既不伤筋,亦不容挣脱。
右手枪口纹丝不动,却借这拧转之势,将七叔整个身体拽离正对大门的轴线。
“走这边。”
话音未落,他已反手一拽,七叔踉跄侧身,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拖向左侧——那里,一扇半塌的通风窗框歪斜悬着,窗格尽碎,只余扭曲钢筋如獠牙外露。
周影早已先一步翻入,背靠内墙,持枪警戒,肩头血迹在幽绿红外视野里泛着暗哑微光。
他朝周晟鹏极短一点头,喉结滚动,无声吐出两个字唇形:有人。
周晟鹏没应。
他挟着七叔,足尖在窗框锈蚀钢条上一点,人已如鹰隼般腾挪而入。
落地无声,膝盖微屈卸力,脊背紧贴冰冷砖墙。
雾气被隔绝在外,室内空气滞重,混着机油、陈年灰尘与一丝极淡、极甜的……杏仁味。
——氰化物缓释剂。
挥发性低,但足以麻痹嗅觉三秒以上。
布设者,懂行。
他抬眼。
正厅穹顶高旷,蛛网垂挂如灰幔。
五根承重钢梁横贯其上,其中一根中央,廖志宗被工业级尼龙束带捆缚,双臂反剪,脚尖离地二十公分。
他闭着眼,下颌青黑,嘴角干裂结痂,但胸膛仍有起伏——活着,且清醒。
而在他正下方三米处,一张蒙尘的旧木椅上,坐着一个穿墨绿旗袍的女人。
阿香。
灵安堂“周母”身边最沉默的影子,二十年来连咳嗽都压着气口。
此刻她十指交叠置于膝上,右手掌心,静静卧着一枚哑光黑盒——引爆器。
液晶屏幽幽亮着,倒映她毫无波澜的眼。
她甚至没抬头。
只是轻轻,用指甲刮了刮引爆器侧面一道细长划痕,动作熟稔,像在擦拭一件用了多年的银器。
周晟鹏站在阴影最浓的廊柱之后,指腹缓缓摩挲着战术耳机边缘。
他听见自己心跳平稳,如秒针叩击铁盒。
也听见阿香腕表电池微弱的滴答声,与远处海雾渗入破窗的嘶嘶气流,严丝合缝。
——她等的不是开门的巨响。
是那一声,他以为永远不会再响起的、母亲临终前攥着他手腕时,喉管里涌上的、破碎的呜咽。
而此刻,那呜咽,正静静躺在他左耳后方,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音频芯片里。
阿香忽然抬眼。
目光穿透昏暗,精准钉在他藏身的立柱阴影之上。
嘴角,极其缓慢地,向上牵了一线。
周晟鹏没有动。
他只是垂下眼,看着自己左手小指——那里,一道浅白旧疤蜿蜒至指根。
和阿香左耳后,那颗痣的位置,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