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9章 双城记(3)(2/2)
那些油腻的糕点、浓稠的肉汁,如同砖石,一砖一瓦地垒砌起一具陌生的躯体。镜中之人有着圆润如满月的脸庞,白皙到近乎透明的皮肤下,隐约可见淡蓝色的血管。身材丰腴,甚至可称臃肿,裹在一件过于宽大的旧睡袍里,唯有那双眼睛。
那双烟水晶色的眼睛,依旧清澈、锐利,深藏着与这具温软躯壳格格不入的寒光,像冰封的湖面下涌动的暗流。
“麦考夫·威尔逊”的死亡证明,是在黑市以五十英镑购得的。一个死于肺炎的流浪儿,年龄相仿,无人认领。
而“安洁莉娜·布坎南”的出生,则发生在一间散发着霉味、灯光昏黄的户籍办公室里。接待她的办事员眼皮浮肿,对这张毫无特色、略显紧张的新面孔毫无兴趣。
“安洁莉娜·布坎南?”办事员打着哈欠,机械地重复,“母亲爱尔莎·布坎南,已故。父亲不详。此前户籍记录……遗失?”
安洁莉娜的声音柔和,略带沙哑,有种怯生生的磁性,“母亲带着我四处躲避,文件都丢了。她去年过世后,我才想着……得有个正式身份。”
理由平凡如尘埃,身世模糊如薄雾,相貌寻常如街边卵石——这一切,都完美地符合她的设计。
办事员潦草地盖下印章,将一张崭新的身份卡片推过柜台。那一刻,安洁莉娜感到一种奇异的轻盈;火山在远处喷吐淡淡的烟霭,走出来的不再是麦考夫·威尔逊,而是一位体态丰腴、步履从容的年轻女子,她穿着剪裁精良的灰蓝色旅行套装,宽檐帽下露出一截白皙丰润的下巴,手中的伞轻轻转动,在地面投下旋转的阴影。
车已等候多时,车夫扶她上车时,她微微颔首,“去港口,”她的声音轻柔却清晰,“去伦敦。”马车缓缓启动,沿着海岸线驶去,她最后一次回望那幢囚禁她又重塑她的别墅,眼神平静如深井,麦考夫·威尔逊已永远留在了那里,留在那些空了的药瓶、量体记录和深夜痛苦的回忆中,此刻坐在马车里的,是为复仇而生的造物,是一个没有过去、只有未来的幽灵。
她打开随身的手袋,取出一面小镜。镜中的面孔圆润温和,烟水晶色的眼睛里却燃烧着冰冷的火焰,那张脸,已找不到半点当年格洛斯特小镇那个跳过水洼的瘦弱男孩的痕迹,有的只是一个即将登上社交界的、名叫安洁莉娜的神秘女子。
消失在托斯卡纳艳阳下的尘土中,只留下车辙的印记,很快也被海风吹散,仿佛从未有人在此处生活、挣扎、蜕变。但复仇的种子已经发芽,它穿过血肉的土壤在的雾霭中开出最艳丽也最致命的花。
回望过去的她如同一块海绵,吸收着一切能让她融入那个世界的浮光掠影,同时将内心那把淬火的刀,藏得越来越深,她用母亲留下的积蓄——苏珊娜·威尔逊终究还是藏了一些,加上她在图书馆、咖啡馆打零工的钱,最重要的是麦考夫在不可言说的场合跳舞积攒下来的钱,总共加起来;购置了几身质地尚可、剪裁保守的裙装,镜子里的安洁莉娜,像一个刚从乡下来到大都市、家境平平但努力体面的年轻女子,唯一的异常,是她眼中偶尔闪过的、与温顺外表不符的专注,但那也常被误读为羞涩或紧张,机会随着一张请柬降临。那是一位以提携新人着称举办的慈善晚宴,门槛相对灵活,不知为何会来到她的手里。
晚宴设在肯辛顿乔治亚风格宅邸的金色大厅,灯将棱镜般的光斑洒向大理石地面,空气中浮动着香水和氛围烛火与昂贵雪茄的混合气息,绸缎隐约摩擦出窸窣的声响,珠宝在颈间与耳畔闪烁着冷冽的光,绅士们低声交谈,女士们巧笑嫣然,一眼望去和一切是精密运转的华丽钟表,每个齿轮都闪烁着身份与财富的光泽。
安洁莉娜的出现,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,激起的涟漪微小却真实,她独自前来,没有男伴,衣裙的款式已是两年前的旧样,颜色是过于保守的深蓝色。她的体型在那些刻意保持纤细的上流社会女性中,显得格外突出,一些目光掠过她,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淡淡的怜悯,随即移开,如同避开一件房屋内不甚完美的摆设。
她端着香槟杯,指尖冰凉,站在柱子的阴影里,默默观察,她看见了罗斯伯里家族的人,那个家族旁系的一位侄孙,正意气风发地与一位银行家交谈;她也嗅到了柏德家族影响力的痕迹,墙上挂着一幅据说是芝奥莉娅·柏德早年捐赠的肖像画。
仇恨在胸腔里低沉地咆哮,但她脸上只有恰到好处的、略带拘谨的好奇。
就在她以为今晚将无功而返时,一种奇异的直觉让她背脊微微发凉,仿佛一道不同于所有审视目光的视线,落在了她身上。那视线并非评判她的衣着或体型,而是在……欣赏,或者说,评估,如同鉴赏家遇到了一件有趣的、难以归类的藏品。
她缓缓转头。
他站在大厅另一端的拱门下,仿佛刚刚入场,却又像已旁观许久。
威廉·摩根索,安洁莉娜已经许久没见过他本人,但是也能瞬间确认,并非因为他有多么惊人的英俊,虽然他确实有张令人过目难忘的脸,而是因为他周身散发的那种气场,他与周围的一切和谐共处,却又微妙地游离其外,他微笑着倾听身边一位老绅士的谈话,眼神却仿佛穿透了华丽的表象,落在更本质、更乏味的东西上,他的目光,此刻隔着喧嚣的人群与她的目光相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