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65章 苗国中感到不妙,周宁海提及定凯(2/2)
马广德站在三楼走廊,看了一眼空旷寂寥的厂区,以前这里是车水马龙,机器轰鸣,现在却是门可罗雀,只有寒风在空旷的车间之间穿梭呼啸。他心情有些烦躁,说道:“办公室说吧。”
到了办公室,房间里有些清冷。他伸手拂了拂头上为数不多的头发,看着财务科长和许红梅,主动问道:“谈一谈吧。王科长,许书记,审计那边什么时候给我们交换意见?”
王科长脸上有些忧色,说道:“估计要正月初十左右他们才上班,但我和他们一个同志联系上了,他们审计提了一个很关键的意见,就是咱们的产品,残次品率……太高了。他们觉得这里面可能有问题。”
马广德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,并不慌张,直接问道:“他们具体是怎么提的?”
“他们说,咱们的产品,为什么不合格品率这么高?而且,很多被判定为残次品的产品,实际上外观和基本质量并没有太大问题,却以极低的价格处理掉了。他们怀疑这里面有猫腻。”王科长小心翼翼地汇报。
马广德冷哼一声,说道:“你把产品评定为残次品,都有厂长办公会的会议纪要!哪一个车间产的,哪一个批次,什么原因,会议记录上写得清清楚楚!”
许红梅语气带着不满,说道:“都是集体决定的,哪家厂没有这个问题?”
马广德道:“这个事儿,在开会的时候我就给大家讲过,这么干有风险!但是,之前的这些产品,如果说质量上真有什么大问题,那确实没有。可厂里为什么评定为残次品?很简单嘛!不评定为残次品,价格就不能下降,价格不下降,产品就没有竞争力,这些产品就要在仓库里积压、发霉!到最后,损失更大的还是国家!交换意见的时候,我可以给他们解释清楚。如果县委、县政府认为这个决定有问题,那也不是我马广德个人的问题,那是整个棉纺厂厂长办公会集体决定的!要承担责任,厂领导班子每个人都有份!”
以“领导集体决策”代替“个人决策”,是领导干部规避责任的常见套路。马广德深谙此道。将一些合格或轻微瑕疵的产品,打上“残次品”的标签,然后才能低价或者打折出售,甚至私下处理。这样,产品虽然卖出去了,账面亏损也做出来了,但其中的差价和回扣,却流进了某些人的口袋。连续三年,棉纺厂生产的产品,有接近百分之四十被划为“残次品”,这个比例高得离谱。
王科长见马广德如此底气十足,觉得可能自己多虑了,但心里还是不踏实:“马书记,道理是这个道理,可是这比例……审计那边恐怕不好过关啊。”
马广德摆摆手,显得胸有成竹:“是这样,县里一直催着我们把外面的欠款追回来。有供应商和其他厂欠我们的钱,我会亲自想办法去追,估计能追回来两三百万。有了这笔钱,再加上那块土地的抵押贷款能下来,咱们厂,就又有点活水了,又能缓过气来了嘛。”
许红梅在一旁听着,适时地问道:“老马,外面欠款都欠了那么久了,能追回来吗?”
马广德心里冷笑,马广德一点拨,他早就盘算好了。
县里无非是求财,怕国企垮了,工人闹事。这个时候,自己把以前吃的回扣,让那些合作的企业退一部分出来,再让这些企业以“偿还拖欠货款”的名义,把钱打回厂里账户。这样,厂里账户上就有了“真金白银”的进账,审计那边对“残次品”的质疑,也就有了“合理”的解释——是为了快速回笼资金,盘活资产。只要审计查不出他个人贪污受贿的直接证据,只要厂里账上有了钱,能维持基本运转,县里就不能把他怎么样。关键是西街村的事,他自信能撇清——借钱给苗树根,是“顾全大局”。
王科长将信将疑地走了。许红梅关上门,压低声音道:“你也真是……这钱说给就给了?那可是……”
马广德点上一支烟,深深吸了一口,烟雾缭绕中,他的眼神有些阴沉:“一部分,是我让几个合伙的老板退出来的。另一部分,是我找人借的。没办法,红梅,现在这个坎,必须过。只要审计不出大问题,厂里账上有了钱,能发出工资,县里就不能拿我怎么样。关键是西街那摊子事,我能说得清楚。我跟定凯已经说好了。今天晚上,他本来是要和家里吃饭的,都答应和我们见面了。看看定凯怎么说吧。”
许红梅眼睛一亮:“马定凯从省城回来,好像是去找他二姑……聊了?”
马广德点点头,脸上露出一丝笃定:“嗯,定凯在省城,找他二姑了,还有方家的人活动了一下。我估计,下一任曹河县长,非他莫属。只要定凯当上县长,话语权就不一样了。李朝阳是书记,是班长,但县政府具体执行,县长也很关键。”
许红梅还是有些担心:“那苗树根那边怎么办?他会不会乱咬?”
马广德嗤笑一声,弹了弹烟灰:“还是定凯有思路。我老马把话放这儿,我宁死不屈!我就不信,他们敢对我动刑?我们马家在省城也不是没有根底!马家,方家,还有钟家,那都是一条船上的人。就凭吕连群一个外地调来的干部,哼,他能把我怎么样?孟伟江?他敢动我?至于彭小友,说白了他跟我们家还有点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。他可以动苗树根,苗树根是个不入流的村干部,他还能动我不成?而且,定凯已经给彭家和方家的人打招呼了。现在曹河几个大家族,都动起来了,这些事,会有人出面摆平。翻不了天!”
马广德说得非常有底气,许红梅听了,也觉得县里可能有些小题大做,或许真的没那么严重。
晚上的时候,在县委招待所一个僻静的小包间里。
马定凯整个人状态很不错,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红光。毕竟刚刚获评了省委党校优秀学员,这可是难得的荣誉。而且,就在前两天,他还和市委书记于伟正在省城一起吃过饭。于书记来省委党校看望学员,虽然没有明确说什么封官许愿的话,但在饭桌上还是表了态,对五位获得优秀的学员都给予了肯定,暗示市委下一步会重点考虑,提拔重用。
自己还抓住机会,单独给于书记敬了酒,汇报了思想,委婉表达了想留在曹河,为家乡多做贡献的意愿。
再加上几个在省城的老领导坐镇,于书记当时没有拒绝,还鼓励了几句。这就是最大的底气啊!
包间里灯光有些昏黄,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菜肴,一瓶茅台白酒已经打开了。马广德一边给马定凯夹菜,一边听着许红梅添油加醋地汇报厂里最近的事和县里的动向。
马定凯整个人看起来都很是精神,西装领导,头发上打着摩丝,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。
马广德看起来则是要沉稳淡定得多,他慢慢地抿着酒,听完之后,缓缓说道:“广德叔,红梅啊,这件事,我在省城的时候,就听说了个大概。年前,我还专门去我二姑那里坐了坐,也见到了方家的长辈。方信主席和于书记应该有些交情。他也打了招呼。我个人认为,下一步,我留在曹河的可能性,确实比较大。只要梁满仓不再留任,于书记对他印象似乎也不佳,只要我能平稳接任县长,很多事情,就好办多了。”
马广德端起酒杯,敬了自己这个本家侄子一杯,脸上堆着笑:“定凯,咱们马家这一辈,到底还是你最有出息!现在的情况啊,我觉得是县委、县政府那边,一直想拿我开刀。但从经济问题上来讲,我个人没有多大问题,所有涉及资金往来的决策,那都是请示汇报之后,经过集体研究做的决定,都有会议记录可查。”
马广德略顿了顿,略显担忧地说道:“不过,定凯,你不在的这段时间,县里的情况有些变化。李书记那边,态度很坚决,吕连群和孟伟江查得也很紧。也不知道……吕连群书记会不会卖你这个面子?”
马定凯放下酒杯,不以为然地笑了笑,语气里带着一种掌控局面的自信:“广德叔,连群同志不过是一个政法委书记嘛,名义上我还在联系政法委,再说组织是决定一切的。关键在东原,在曹河,都不是书记一个人说了算,也不是县长一个人说了算,而是集体领导,民主集中嘛。我们完全可以以集体的名义,来研究讨论重点工作嘛。我作为县委副书记,还是有些发言权的,再加上方县长、苗县长,还有宣传部的修田部长,组织部的文东,武装部邓政委我都是有些把握的,其他几个常委,我也可以沟通沟通。到时候,能通过沟通协商解决这件事最好。如果实在不能,那大家就拿到常委会上,集体讨论,集体研究嘛。”
马定凯一路走来顺风顺水,自信在李显平任上,自己都能够如鱼得水,作为曹河年轻的老人,方方面面还是有些面子。
马定凯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:“再说了,一个好汉三个帮,一个篱笆三个桩,很多事情,李书记也是聪明人,他知道该怎么掂量一下。”
马广德和许红梅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希望。昏暗的灯光下,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影影倬倬颇为亲密。
窗外,曹河县的夜色正浓,寒风掠过枯枝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,这个冬天,还远未结束。
时间来到了第二天,于伟正整个春节,一天也没有休息,慰问贫困户,看望老干部,走访了保民生的企业,去了市公安局和市武警支队,参加政、协的茶话会,还接待了几个返乡的客商和老领导,抽了半天的时间,回了老家给自己的父亲上坟。
所以东原新闻上,基本上每天都有于伟正的新闻。
办公室里,于伟正揉了揉额头。过了一会儿,他让秘书林雪请市委副书记周宁海过来。
周宁海很快来到了办公室。两人见面,于伟正直接问道:“宁海,怎么样?这个年过得还好吧……”
周宁海身为市委副书记,不少人从东原跑去家里拜年,自己也是跑去省城拜年。两人闲聊几句抽了支烟之后,于伟正聊了正事:“和五位获得优秀学员表彰的同志,以及他们单位的主要负责同志,谈话进行得怎么样了?”
周宁海淡然汇报道:“于书记,按照您的要求,过年期间,我就和大家分别见了面,就相关情况和对这些同志下一步使用的建议,征集了大家的意见。包括各单位对这些获奖同志下一步的安排使用,大家整体上都是比较认可的,认为应该给予重用。”
“嗯。”于伟正点点头,“这次能获得优秀表彰,确实不容易,是经过省委组织部和省委党校层层筛选、严格评定的。这样,你分别谈谈这几个同志的情况和你们的考察意见吧。”
周宁海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笔记本,开始汇报:“于书记,我先从团市委副书记李昌平同志说起。李昌平同志是非常优秀的团干部,今年才31岁,副县级已经两年了。按正常的提拔程序,可能还要等到明后年。但这个同志,我和团市委书记刘蓉同志了解过,评价很高,工作很积极,很有创新性,特别是一些团组织的品牌活动,都是刘蓉同志和李昌平同志共同推动的,效果很好。”
“对于团干部,现在从上到下都很重视,刘蓉有意到的工作,你看怎么样?”
团市委实际上没什么权力,但确实以事业接班人的角色在培养,在干部年轻化的大环境之下,团干部进步的速度自然是快些,这一点上,周宁海没有什么意见!
“第二个,是市委办公室的副主任杨为峰同志。郭志远秘书长兼任市委办主任,日常工作实际上都是由杨为峰同志在抓。杨为峰同志这次撰写的论文,获得了优秀,这充分说明杨为峰同志的理论功底非常扎实,文字综合能力很强。”
于伟正点了点头,肯定道:“工作能力和水平,都能在平时体现出来,这一点非常好。杨为峰这个同志年轻有为,可以放到更重要的岗位上去锻炼锻炼。就让老郭,不要兼任市委办主任了,这个岗位上,是需要为峰这样的同志。”
周宁海继续说:“于书记,接下来是这个……马定凯同志。马定凯同志今年37岁,在曹河县工作多年,这次也是优秀学员……”他话锋一顿,语气变得有些谨慎,“但是啊,我们在和曹河县一些同志谈话的时候,了解到了一些……不同的声音。”
于伟正听完,眉头微微皱了起来:“不同的声音?哪个同志反映的?是李朝阳吗?”
“那倒不是。”周宁海摇头,“李朝阳同志主动表态,说他才到曹河,和马定凯同志还没有什么工作交集。毕竟他到曹河之后,马定凯同志就去省委党校培训了,两人在工作上几乎没有接触,所以他不好妄加评论,一切服从组织安排和考察结论。”
于伟正点了点头,脸上露出一丝赞许:“嗯,不熟悉就不乱说,不因为自己是书记就轻易下结论,这也算是对组织负责,对自己负责。说说吧,是谁对马定凯同志有不同意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