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2章 交点(2/2)
钢笔自纸面上滑过,红豆藏匿在观众的阴影里,离去了。
这是红豆最后一批验收的外派戏班,在她向学院区宣传部报告三小只的状况后,属于她的那份向导的工作就被一股脑地划去了,所以现在……她没有事情可干了。
没有去掺和巫妖四处派发道具的游行,红豆远离主要干道的人群,找了处偏僻,又不显得死寂的地方——街边一座六十平米的咖啡馆。
这座小小的咖啡馆很安静,没有外放的音乐,因此不会吵到耳朵。朝阳升起,红豆找了处靠窗的座位,坐下休息。
长枪斜立在身侧。
提卡兹仔细感受,这份意料之外的假期并没有带给她喜悦,相比于想象中的放松,更多的竟然是一种比工作还要疲惫的颓然。就在她烦闷的当口,一杯散发着坚果、香草与奶油香气的咖啡被端上桌面,水雾扑鼻,她一下子活了过来。
红豆抬头,她看向老板,已过中年的提卡兹自顾自地向滤斗杯注水,不对方才的情境作任何反应。他默默蒸煮,直到完成工序后才上前来,把充斥稠苦与酸涩的混合咖啡,推到与红豆对座的光球身前。
“都把一整座国营商场搬空了,你这丫头怎么还没有好脸色?”
老头子语气无奈,他实在没有想到红豆这么不客气,一面说着绝对不会买毫无作用的东西,一面买了所有保险外附一家股票,顺路包了一座商场,还额外购买了仓储服务。
但红豆可不像占了他便宜的样子:“……我就是,我……”
“对不起。”
萨卡兹慢慢趴在桌上,埋住烧红的脸颊,她的心跳动起来,眼睛发了酸、定了型,就这样粘在面部,透过衣料的缝隙观察恒亮的光球:“我想报复你,这样的王庭老爷,反正对你这样的有钱人来说,我花的能量币不过九牛一毛吧?”
“不,你哪怕在我身上拔一根毛,都会让我像杀了我亲人一样难受!”听完红豆的解释,老头子整个光球都抽象成面条,如同突然爆炸的装满水的气球。
观察对方反应的红豆抽动嘴角,在她心中蓬勃生长的海绵干瘪了一些。
她叹了口气,咬牙道:“呵呵……那还真是抱歉了,我心里没有一点的悔心呢,我现在会感到歉意,只是因为我有道德。”
“哦。”
老头子没有其他反应,它又变成圆润的光点,绕着咖啡杯左右翻腾,红豆的视线随着光点左右挪移,表情挣扎着,最后大口吸进咖啡蒸腾的雾墙,她的面容清晰可辨了。
“你不觉得不合理吗?”红豆抬起头。
温暖的光球上下飘动:“哪里不合理?这个吗?那确实不合理,一杯咖啡的价钱体会到在咖啡游泳的感觉,这副躯体真是方便。”
“是你们不合理!凭什么你们什么都不用做,就可以家财万贯!”
萨卡兹扯起嗓子,但没有回应。咖啡店里人气不旺,大家都出去享受庆典氛围了,安静的咖啡店远不如街边随人流衔接巡逻的餐车。那店老板作为唯一的外人,依旧自顾自地研磨着咖啡粉,短短八米,却仿佛在相视平行的空间。
老头子温和的小太阳闪烁着,就像一颗接触不良的灯泡,半晌,他回答:“我可以解答你的疑问,毕竟我活了有些年头了,王庭如何发展,我也可以说上一二。”
“但你不想听到这些,对吗?”
老头子话音刚落,红豆就缩紧身体,或许是意识到此处没有人关注她。萨卡兹把自己蜷成一团,羽绒服下隐约镶嵌着一对朱红色的玛瑙,在光球的照射下明灭不定。
她说:“我已经很努力地当一名提卡兹了。我努力学习,毕业后参军,再努力训练,然后退伍,接着申请进入学院区的宣传部,继续为卡兹戴尔服务,我已经很热爱卡兹戴尔,很努力为卡兹戴尔奉献了,可为什么没人尊重我?
丧钟家族的继承人随随便便就把我带的学生抢走,而那三个家伙仗着自己是杜卡雷阁下的养女鼻孔看人,连拉特兰的两个圣徒也当街羞辱我,我努力了,却还不如不到十岁的王庭成员,哪怕她们正事不做,我难道不是祖国的提卡兹吗?
就因为我生长在哥伦比亚,我甚至没有资格理解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、想些什么?哪怕我们说的是同一种语言,言语间蕴藏着众魂的巫术?”
“你有尝试反驳她们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反驳她们不当的行为。”
老头子认真地问:“你在哥伦比亚出生,应该沾染过街头的痞气,见到不讲理的家伙,为什么不去揍他一拳?”
红豆不自觉地张大嘴巴,浓密的短眉毛拧成一团:“可是他们是王庭的——”
“王庭已经是旧时代的垃圾堆了,没必要惯着他们,你可能害怕报复,但你要记住——”老头子的词句念得铿锵有力,“——卡兹戴尔真正的人上人只有众魂,其下的一切都是平等的,作为所有提卡兹魂灵组成的裁决者,他们相对现实的存在更加公正。”
“只要你想做就会得到支持,只要你去做就会得到回报,没有人限制你拿到属于你的事物。你还不欠卡兹戴尔什么,孩子,你没必要害怕的。
你不像我小时候,一群长辈嗡嗡嗡地在你成长的每个时间段灌输悠久的思想,要求你享有王庭的资源实现自我价值后,把一切为卡兹戴尔奉献,争求所有人都艳羡的荣誉。”
老头子飘过红豆红润的耳廓,贴到湿润的眼角:“你怎么就不考虑自己?你难道就安心待在宣传部,不去为自己做一点事情吗?”
“不要撺掇我!”萨卡兹抬起胳膊,想要将光球推开,“我都已经这样了,还能做点什么?”
光球躲过红豆的抓捕,她的臂膀反倒将她眼角的泪水拭去了,老头子蹲到红豆杂乱的发间,反问道:“哪怕现在你有一架私人飞行器,可以在烬生节期间绕这片大地三圈有余?卡兹戴尔的孩子,你要敢想!”
红豆听罢,突然扬起脑袋,她一把提起长枪,再冲抬眼观察的店长点头,最后风风火火地起身,那眼角挂着的泪珠都要被蒸到咖啡的热气里去了。
老头子随着提卡兹急促的脚步晃来晃去,他不禁叫道:“稳点,小丫头!别毛毛躁躁的,要把我甩下去了!哎呦,老板,打包送到咱驻地的机场去!”
就在老头子说完这段话的功夫,红豆已经打开店门,夺门而出,然后突然急停,“啪”的一下,就倒地上了。
她趴在地上挪动脑袋,望着街道的尽头,惊魂未定道:“刚刚是不是窜过去了什么东西?”
——
一道灰色的剪影在街边规律的灯光下闪过,仔细看去,竟是一位病弱的、坐着电动轮椅的提卡兹。军用级动力引擎以微弱的声响泵出强劲的推力,使她的尖叫声拉成一条横线,宛如置身山峦间的民谣缭绕。
“别追了!*巴别塔粗口*,来人啊——有人在卡兹戴尔城当街杀人了!”
Whitesith(锡匠)操控改装轮椅在街上狂野飙车,卡着城市载具及人员的最高限速飞驰于大街小巷,而在她身后,身穿炎魔战甲的卡特斯露着长长的灰毛耳朵,以超乎常理的速度紧跟在她身后。
卡特斯一跃而起,蹬在街边矗立的硬木雕像上,她触摸到飞速行驶的轮椅,回身一拉——上面什么都没有!
卡特斯满头问号地看向前方,瞪着逃跑的提卡兹吼道:“你*雷姆必拓俚语*原来不是残疾人呀!那你在罗德岛坐轮椅干什么?”
“能坐轮椅为什么要站着走路?”前方逃命的Whitesith大喊道。
趁着对方抓错目标,Whitesith手脚并用地爬向没有人的破旧民居,用尽全身力气撞向铁门。
*呯*
脆弱的铁门哗啦啦地响,精干的心脏咕噜噜地发凉。未曾想到一扇单薄的铁门有如此强度,她抬起手使用不太熟练的法术,重击门板,但连番锤击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。
“救命呀——开门啊!”
Whitesith敲着铁门,她已经透支了一年的运动量,在工程干员中耐力尚佳的她跑不动了。
——
“怎么样,我有起到作用吗?”缪尔赛斯小心地问博士。她已经在后头一家子的威胁和博士的人工机床神力下痛改前非,重新找回谦卑了。
博士认可地点过脑袋,向上掀起兜帽,呆毛在洁白的发团上跳来跳去。
虽然缪尔赛斯对巫术没有了解,但她操控水的法术着实供了不小的便利,水作的触角卷着工具潜进控制台内部,大大加快了改装的进程。
缪尔赛斯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,博士伸直酸痛的腰杆,右手推动手柄,等待片刻后,又打开塑料保护壳,按下鲜红的按钮:“这样就能跳过认证,直接使用了。”
列车的电力系统应声而开,明亮的灯光和开放的空调隔绝外界的阴暗与寒冷,吸引水精灵向空调开口靠近,博士也敞开衣襟,诱使神秘前文明重女极具偷感地踱到博士前方。
阿米娅和凯尔希也想跟上前去,但她们紧接着立起耳朵——不过三秒,上方铁门的回声传导至地下车站。
凯尔希严肃的目光朝向全身紧绷的父亲:“博士!?”
阿米娅仰头凝望,好似要透过层层钢铁观察地面涌动的追兵:“是他们追上来了吗?”
“走!”
博士紧接着缓缓前推控制台中部靠左侧的手柄,电车逐步提速,很快拐进主要赶道,驶入幽深隧道的深处。
——
“站住,你们违法了知道吗?在非高速车道,载具或人员的最高速度不准超过120公里每小时!”
出于对自我的要求,红豆紧跟着两道身影走过的痕迹追到破旧的民居前。楼房的大门被融出一人高的缺口,缺口边缘的合金已然冷却,红豆对照着终端显示的地图,却找不到面前这栋楼房的图像。
“我接下该怎么做?”当过军人的红豆立刻意识到眼前楼房具有颇高的保密措施,想要一探究竟的好奇与禁令互相掣肘。
头顶的老头子毫不犹豫地支持道:“当然是追上去了,总不能让那两个家伙随便搞破坏吧?”
于是责任感拉了偏架。红豆穿过缺口,楼梯间的大门敞开着,通往下方的坡道一览无余。顺着坡道冲进地下车站,两人环顾四周,发现车站停放的列车缺了两辆。
“军用设备被偷了,要找谁报告?”红豆急切的眸子移向上方,意图看到自己的头顶。
老头子沉吟许久,回复说:“没事,我用食腐者网络通知下去了。”
“对了。”提卡兹脑袋上的光球蒙上一层阴影,“我告诉他们,这里缺了三辆列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