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28章 十六岁的谎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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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梨恨苏成山。这种恨不是一天长出来的,是日积月累的,像水垢一样一层一层糊在心口上。
她恨他每天早上七点准时敲她的门,催她起床,催她吃早饭,催她别迟到。她恨他吃饭的时候非要问她在学校学了什么,她答不上来他就板着脸,答上来了他就点点头继续问下一科。她恨他规定晚上十点必须交手机,恨他偷偷翻她的书包,恨他趁她洗澡的时候查她的聊天记录。
她更恨他永远一副“我是为你好”的嘴脸。恨他打了她一巴掌之后说“打在儿身痛在爹心”,恨他没收她手机的时候说“等你长大就明白了”,恨他每一次管完她之后都露出那种沉痛的、自我感动的表情,好像他受了多大委屈似的。
凭什么。凭什么他觉得自己可以这样对她。
八月末那天,苏梨蹲在阳台上刷手机。男朋友发来一条消息,说今晚想去江边走走,她刚回了个好字,手机就被人从手里抽走了。
苏成山站在她身后,脸上没什么表情:“又跟那个男的聊天?”
“还给我。”苏梨站起来去抢。
苏成山把手机举高了。苏梨一米六,苏成山一米七八,她踮起脚尖也够不着。她就跳,像个被戏弄的猴子,苏成山一只手按着她的肩膀把她推回客厅里。
“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,”苏成山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,屏幕磕在玻璃上,“你才十六岁,不好好读书——”
“书书书,你就知道书!”苏梨嗓子劈了,“我就是谈个恋爱,我碍着谁了?你凭什么没收我手机?”
“他高中都没读完就出去混了,你跟那种人混在一起能有什么前途?”
“你凭什么看不起人!你高中也没考上大学,你凭什么管我!”
苏成山的脸白了。苏梨知道自己戳中了他的痛处。他一辈子在厂里做工人,这是他最不想提的事。他嘴唇抖了一下,抬手想打她。
苏梨没躲。她盯着那只手,掌心里有道疤,她五岁发烧他抱她去医院摔的。她盯着那道疤,涌上一股恶心。恶心他拿这道疤当勋章,恶心他每次抬手都让她看见这道疤,仿佛在说你看爸爸为你受过伤。
“打啊,”苏梨把脸伸过去,“你打啊。你除了打人还会什么?除了管我还会什么?你的人生就这样了,你就想把我的人生也毁了对不对?”
“你——”苏成山的手停在半空。
周芳从厨房跑出来:“行了行了,都少说两句——”
“你别拉我!”苏梨甩开周芳,眼睛死盯着苏成山,“你凭什么管我?你自己这辈子活成这个鬼样子,你有什么资格管我?你配吗?”
苏成山的手放下了。他看着苏梨,眼睛里的东西从愤怒变成了别的什么,但苏梨没看。她转身冲进房间,砰地把门摔上,反锁。
她趴在床上哭。气的。恨的。凭什么是她摊上这样的父亲。凭什么别人家爸妈什么都不管,她家这个管天管地管空气。她恨他。恨他每天早上敲门。恨他翻她书包。恨他说“等你长大就明白”。她恨他那个沉痛的、自我感动的表情,好像他多爱她似的。
爱个屁。
苏梨把枕头摔在地上。她想让他难受。想让他知道她有多恨他。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有多虚伪,装什么好父亲,装什么为她好。
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很久。想一个办法让他难受。让他再也抬不起头来。
凌晨的时候她有了主意。
第二天早上五点,天还没亮透,苏梨轻手轻脚出了门。表妹住隔壁楼,她把表妹从床上拖起来,说陪她去趟派出所。表妹揉着眼睛问干什么,苏梨说你别管。
镇上派出所不大,一个年轻女警坐在柜台后面。苏梨坐下来,腿有点软,但心里那把火烧得太旺了,她咬了咬牙。
“我要报警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情况?”
“我爸爸,”苏梨的声音开始发抖,但每一句都是她昨晚在黑暗里想好的,“他强奸我。从小开始的。猥亵儿童。”
女警手里的笔掉了。
接下来的两个小时,苏梨坐在询问室里,面前一杯热水冒着白气。女警一句一句问,她一句一句答。她把在网上看过的东西、听别人讲过的东西,搅在一起,再掺上自己心里那把恨的火,烧成了一整套说辞。说苏成山趁周芳上夜班的时候推开她的房门,说苏成山摸她,说她不敢喊因为那是她爸。
她越说越顺,越说越真。说到最后她哭了,不是演的,是真的哭。她心里好恨,恨这个人凭什么要管她,恨他凭什么没收她手机,恨他凭什么一副“我是你爸我就有资格”的嘴脸。她哭得肩膀发抖,女警递纸巾过来拍拍她的肩,说“你做得对,别怕”。
苏梨擦了眼泪,心里那把火烧得更旺了。你管我。你管我试试。
警车开到楼下的时候,整栋楼的人都趴在阳台上看。苏梨坐在后座,隔着车窗看见周芳穿着拖鞋跑下楼,鞋都跑掉了一只。
苏成山被两个警察押出来,身上穿着那件灰色旧背心。手铐铐在手腕上,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警车。隔着车窗,苏梨和他对视了。
苏成山的嘴唇动了动,说了两个字。苏梨看口型看出来了,他说的是“闺女”。她别过脸去。她心里涌上一阵痛快。疼吧。你疼了吧。你管我的时候就该想到这一天。
警车开动了。苏梨靠在座位上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街边卖糖葫芦的老头张着嘴看着车队过去,山楂滚了一地。苏梨特别想吃糖葫芦,她甚至有点想笑。
苏成山被带走之后,家里就剩苏梨和周芳两个人。
周芳每天照常上班、做饭、打扫卫生,只是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,干什么都慢半拍。她端汤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在饭桌前面愣两秒,然后轻轻放下。她切菜的时候手停了,刀悬在半空,过一会儿才继续。
苏梨不跟她一起吃饭。她把饭端到自己房间,关着门,一边看剧一边扒拉。
有一天晚上周芳来敲她的门,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。她站在门口没进来,把盘子递给苏梨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:“梨梨……你爸他……没有做过吧?”
苏梨抬头看着周芳。周芳的眼睛红红的,嘴唇在抖。
“他做没做过你怎么知道?”苏梨把苹果接过来,“你天天上夜班,你看见了吗?”
周芳张了张嘴:“可是……妈跟他过了这么多年……”
“那是你以为。”苏梨把门关上了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周芳在外面吸了一下鼻子。苏梨把苹果放在桌上没吃,继续看剧。半个小时后她瞥了一眼那盘苹果,氧化成了褐色,她端起来倒进了垃圾桶。
之后周芳不问了。但她看苏梨的眼神变了。以前是心疼,后来是害怕,后来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。苏梨说不清是什么,就是每次撞上都会心里硌一下,然后赶紧移开。
苏梨懒得管。反正她也恨周芳。恨她不拦着苏成山管她,恨她每次都只会说“少说两句”,恨她跟苏成山站在一起,恨她每次苏成山教训完她都偷偷往自己的口袋里塞钱,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伤害抹掉似的。
有一次苏梨半夜起来上厕所,看见周芳坐在客厅沙发上。没开灯,手里握着苏成山的茶杯,那个有一道裂缝用透明胶带缠着的,她把苏成山的茶杯捧在掌心里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
苏梨站在走廊阴影里看了一会儿。她心里忽然涌上一阵烦躁。至于吗。他有什么好的。你们俩一伙的。从小到大你们俩就是一边的,现在装什么难受。
她退回房间,把门摔了一下。没摔太重,但足够让客厅里的周芳听见了。
那半年苏梨过得挺好。派出所、妇联、检察院,谁来问话她都是那套说辞,越说越顺,越说越真。有时候说着说着她自己都信了,觉得那些事真的发生过,觉得苏成山确实是个畜生,觉得自己报警报得对,报得理直气壮。
她唯一不想面对的只有周芳。周芳不问她了,但周芳会坐在客厅等她回家。苏梨推门进来的时候,周芳就从沙发上抬起头,眼睛跟着苏梨走,一直看到她关上门。那眼神太沉了,沉得苏梨喘不过气。
苏梨开始不回家。她去庇护所住,一周只回来一两天。回来的时候周芳还是做饭、切水果、往她门缝里塞零花钱,只是人更瘦了,下巴尖得像一把刀。
苏梨假装没看见。
一审开庭那天,苏梨坐在证人席上,面前一块磨砂玻璃板。她看不清苏成山,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橘黄色影子。
公诉人问:“被告人苏成山是否曾对你实施强奸行为?”
苏梨说:“是。”
“请陈述具体经过。”
她开始讲。讲那些她重复过一百遍的细节。她讲得很顺,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,眼角擦得恰到好处。
她没看见被告席上那个影子在发抖。
辩护律师质证:“为什么事发多年后才报警?身体检查为什么没有陈旧性损伤?”
公诉人接上了,苏梨松了口气。她偷偷看了一眼那个橘黄色的影子,缩在椅子上一小团,像一只受了伤的动物缩在角落里。
那天下了庭,周芳走在苏梨前面。苏梨看着她的背影,那件蓝布外套洗得发白,肩胛骨把布料撑出两个尖尖的轮廓。周芳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的,像腿上绑了沙袋。
苏梨没追上去。她拦了出租车回了庇护所。
宣判那天苏梨没去。苏成山无期徒刑。判决书写着“犯罪性质极其恶劣,严重违背人伦道德,社会危害性极大”。
苏梨在手机上刷到了,心里那根绷了半年的弦忽然松了一下。她点了条评论的赞,上面写着“这种父亲就该枪毙”。
那天晚上苏梨睡得很好。她做了个梦,梦里苏成山站在她面前,穿着那件灰背心,脸上是她讨厌的那种“我是为你好”的表情。她在梦里冲着他喊,你活该,你自找的,你管我啊你再管我啊。苏成山在她面前一点一点变小,最后缩成一个小黑点,没了。
苏梨笑醒了。醒过来发现枕头湿了一块,她摸摸脸,干的。不知道为什么湿的。
第二年初春,因为当时苏成山对一审不服,需要上诉,所以现在二审快开庭了。
法警来庇护所找苏梨谈话,说她父亲身体状况不好,哮喘加重了。苏梨嗑着瓜子说哦。法警又说需要她出庭作证,她说知道了。
那天下午她回了趟家。推开门的时候周芳坐在沙发上,面前放着一盆绿萝,是茶几上新添的。苏成山的茶杯不见了。
苏梨站在玄关换鞋,周芳忽然开口了,声音很轻:“梨梨……你能不能……跟法官说,你爸……没有做过……”
苏梨手里的鞋顿了一下。
“妈知道你是生他的气,”周芳的声音在抖,“妈知道他管你管得严,你不高兴……可是你不能……你不能这样毁他啊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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